怀念学姐和挚友董晓萍教授
王一川
2026年1月3日早上8点过,我起床后看到手机上有董晓萍教授的丈夫张河海仁兄的微信,凌晨3点29分发的:“我亲爱的老伴董晓萍已于1月3日1时35分走了。”我骤然一惊,不愿看到的还是来了,我极敬重的学姐和忘年交挚友董晓萍教授就这样走了,在同凶狠的脑瘤顽强搏斗四百多天之后。没有等来生命的奇迹,而只等来这个不愿相信的噩耗。一个多月前,我和妻子及女儿还曾两次去到她住院的急诊病房探视,那时的她已经认不得我们了,但我们还是执着地祈祷奇迹发生。回想同她相识的四十年里,往事历历在目。
沉甸甸而还不起的高谊
我跟董晓萍教授认识,是由于当年在北师大中文系攻读博士学位时的同学机缘。不过我们并不同级:我在1985级文艺学专业,在职跟随导师黄药眠先生和副导师童庆炳先生读学位,而她在1986级民间文学专业,脱产跟从导师钟敬文先生。不过由于两位导师不仅都是各自学科的全国开创者,而且也相互之间是好友,所以我们之间逐渐相熟。
记得那是在一次跨年级博士生的气氛轻松活跃的活动上,有位女博士生仪容端丽,谈吐不凡,既思如泉涌、语出惊人,又抓住要旨、得体适宜,让人感觉如沐春风,领略到上乘女学者风范。这就是董晓萍给我的第一眼印象。后来才知她在东北念本科时与我在四川时都同是1977级,不过她属于其中的“老三届”,比我年长近10岁。那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本科生,我们绝大多数同学在二十岁上下,而少量的三十岁左右的就是“老三届”了。她在本科毕业后一路拼搏从东北考进北师大,成为民俗学泰斗钟敬文先生指导的第一位博士生,后来留校任教,这样成了我在北师大中文系的同事。
我和她之间起初联系不多,各忙各的,真正熟起来是在大约1990年秋冬时节,我们一同带领1987级本科生小队,去到和平街一中指导教学实习。在那一个多月时间里,我们一道跟大学生们交流教学体会,我和她之间也常聊。她当时已是钟老的高级助手,充当钟老同外界联系的纽带,其眼界、见识、谈吐都展现出顶尖学者的风采,令我敬佩不已。
更主要的是,我们一同置身在改革开放时代初期,全国高校都面临同样的学科制度构建、完善以及个人学术发展等新问题,这样共同关心的话题就很多。多次交谈间,一位擅长于把学术功力、政治素质、学术实践和交流才干融为一炉的优秀学者,在我眼前愈发高大,让我在不断仰视中获益良多。所以,在同她四十载交往中,我总是称她为“晓萍兄”,尊她为学长或学姐。而她的身后总是站着温厚沉稳的张河海兄长。在我的三口之家中,不仅我,还有我妻子和女儿,都从他们伉俪那里学到很多,学术的和人生的,社会的和个人的。我们凡有需要咨询和讨教的,她总是第一时间回应,肝胆相照,毫无保留地倾囊相助。抚今追昔,深感有此学姐和忘年交挚友,不虚此生!
我和她之间也曾有过学术课题合作的机会。那是2007年年底,我看到国家社科规划办公布的社科基金重大招标课题指南中有“我国文化软实力发展战略研究”一项,就邀请她作为第一首席专家同我一道联合组队去申报。她当时还在美国做孔子学院中方院长,慨然应允,迅速寄来所需首席专家材料。结果那一次我们幸运地投标成功。为了完成这项课题,我们一道举办研讨会,工作坊,开展调研,发布调研报告,发表论文,还从课题经费中出资为全校本科生设立科研基金项目。她在这些过程中都亲力亲为,全力促成。特别是在结项报告撰写时,我和多人合作完成上卷《中国文化软实力发展战略综论》,而她则独力承担下卷《中国民俗文化软实力发展战略专论》撰写,两卷书合起来完成任务。她的学术攻坚战力,令我惊异和感佩!
晓萍学姐对我的帮助和关照,还可从下面的事见出。她自2015年左右起,联合国内国际众多学者,在已故乐黛云先生和汪德迈先生等支持和指导下,在敦和基金会资助下,创建了国内第一家兼有学术研究和人才培养双重职能的跨文化学研究机构——北京师范大学跨文化研究院。那时还在北大工作的我,承蒙她盛情邀请,回母校兼任理事和副院长。我没做什么具体工作,但先后从几届理事会、研讨会和其他相关活动中收获很多,如向前来北师大授课的汪德迈先生请益。还得到出版几本书的良机:在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著作《跨文化艺术美学》《中国艺术心灵》《跨文化学的要素》,又在商务印书馆出版著作《心性现实主义论稿》和教材《文学理论九讲》。这些书,从选题策划到写作进度和交稿出版,都是在她的美意和督促下写成。假如没有她的这份盛情,它们或许就会推迟出或干脆不出了。这是晓萍兄给我留下的一份沉甸甸而还不起的高谊!
钟老学术思想传播上的关键弟子
作为钟敬文先生大弟子,在钟老去世时还在牛津访学的她,一回来就告诉我,自己要继承钟老遗志,把“中国民俗学之父”钟老开创的中国民俗学学术薪火传下去。在随后的二十余年时间里,只见她多次在文章、论文、著作和教材里全力阐发和传播钟老的学术思想,令国内国际学界更全面和深入地了解钟老和“中国民俗学派”的学术建树,特别是了解到钟老晚年在中国民间文学面向民俗学、社会学、人口学和人类学等宽广领域开放和开拓方面取得的新成就。
在做了这些以后,她还不满足。有次她告诉我,想做这样一件事:把百岁老人钟老生前遗留下的众多未刊稿、手稿、中外文批注等资料,连同已经正式出版的著述,全部汇集起来,出版一套完整的《钟敬文全集》,这样才便于国内国际学术界真正全面了解钟老的全部学术思想及其来由、趋向和未尽之意。听她一讲,直觉这很有意义,但又想到毕竟是一项浩大而费时费力的超级工程,不仅需要巨额编纂和出版资金,更需要会同众多同门及邀请多学科学者一道去做,真替她捏把汗。但向来快人快语的她,想到、说到就做到,出面邀请钟老的四代弟子和近五十位多学科的老年和中年学者,通力合作,历时八载完工,交由高等教育出版社于2018年出版,共计16卷、30册,一千余万字。记得《钟敬文全集》首发式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我应邀前往观摩,真心为她完成这件平生大事而快慰,也同时为钟老有此传人而欣慰。可以说,作为《钟敬文全集》主编的董晓萍教授,是钟敬文学术思想在国内国际传播上做出关键贡献的那个弟子。
作为这件大事的余波之一,该全集先后获得北京市第十六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特等奖和教育部第九届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一等奖,为北师大和文学院带来不可多得的殊荣,而她自己则宁愿隐身其后。
中国民俗学之新一代宗师
我对民俗学纯属外行,只能从外面去看,以及从我同董晓萍教授多年交往所知看(不当之处尚请行家海涵和斧正)。感觉她在中国民俗学领域的工作,可以说是传承钟老遗志而光大学科,使其向两个有所不同而又紧密交叉的跨学科领域拓展:一个是社会学学科下的民俗学,另一个是数字民俗学。
前一个,她顺应当代中国学科制度调整背景,在民俗学被国家归入法学门类下一级学科社会学的二级学科之时,积极推动民俗学向社会学学科开放,吸纳社会学一级学科下社会学、人口学、人类学等多学科之长,为让北师大中国民俗学学科继续走在国内国际前列做出重要的开拓性建树。
后一个,她自称“技术控”,平时就喜欢运用新的数字设备研究民间文艺,敏锐地顺应数字技术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普及趋向,果断提出建构“数字民俗学”的学科构想,大力推进民俗学研究成果的数字化建设,建立起数字民俗学实验室,主编“数字民俗文化遗产”丛书,在全国同行中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我曾经不只一次参观过她的实验室,每次都惊艳于她在中国民间文艺研究的数字化上的新建树和新收获。
相信正是凭借上面这两个方面的开拓,她已经取得国内国际领先的民俗学研究成就,成为中国民俗学之新一代宗师。
跨文化学学科创始者
上面已提及,她谨遵钟老拓展本学科的遗训,自觉接过乐黛云先生开创的跨文化研究基业而继续前行,创建国内首家兼做学术研究和人才培养的跨文化研究院,成为这样的跨文化学学科的创始者和建设者。记得这项计划起初叫“跨文化研究方法论”,后来改叫“跨文化研究”,再后来演变成“跨文化学”。她在北师大连续数年主持跨文化学研究生国际课程班,在一批批年轻的研究生中播撒跨文化学的种子,而其中就有几位我在北大指导的博士生。主持与青海师范大学合办的“丝路跨文化研究系列”项目,包括举办课程班、研讨会和同商务印书馆合作出版“教育援青”人文学科基础建设系列教材,以此推动青海多民族跨文化历史经验与相关遗产研究及跨文化中国学教育与青海多元文化教育相结合,培养青海多民族跨文化人才,而这应当是她自觉传承钟老有关中国民俗学独特性格在于多民族一国民俗学的学术思想的一次“知行合一”的行动。还组织众多中外学者编写出版“跨文化研究”丛书、“跨文化中国学”丛书、“汪德迈全集”等。
关于跨文化学及其学科,她的目标是使原来的比较文学学科、比较文化学学科进展到新的跨文化学研究境界。她告诉我,她设想的“跨”,不再是“inter-”(之间),也不是“cross”(跨越),而是“trans-”(横跨),即是横跨在两种或以上文化之间而考察它们的相互关联。而这个“跨”,不妨用中国民间文艺传统术语来说,就相当于孙悟空的“七十二变”之“变”。“变”,在孙悟空那里意味着变异、变易、转化、变幻莫测、神通广大和难以预测等。这种“变”既表明外在形体之变,又有内在属性之变,更有隐秘的神气或其他难以言说之变。我相信,这样阐释的跨文化学学科,就不再是简单地在我者与他者之间作比较,而是寻求我者与他者在相互交往中发生的既繁复多样而又变幻莫测的持久涵濡、相互转化和互动更生等新型关联。
她对跨文化学及其学科有着多方面的远大构想,可惜还只是推进了一多半,没等最终完结就骤然病倒。写到这里,我的脑海里禁不住浮现起一幅“精卫填海”般画面:一只灵巧而坚韧的精卫鸟,口衔西山细石和枯草,往返穿梭于狂涛巨澜间,把倔强的执念一点点投放进无垠沧海中。想到这里,不禁悲欣交集。
此刻,我的眼前闪现出这样一组画面:在从北京新康街通往北师大的街道上,一名中等身材的女学者,头戴帽子,容貌端丽,背上的双肩包份量略重,使得头和身躯都微微前倾,但双脚的迈动却总是频率急促、步履坚定而有力。因为她知道,在北师大数字民俗学实验室里,年轻弟子们正等待她前去传授……
董晓萍学姐,安息吧!相信你带出来的那一茬茬年轻人,会继续你的“填海”事业。
2026年1月4日于北京